〈香港還能回到過去嗎?―― 迷失的「一國兩制」面對虛幻的「港獨」〉

受訪者P(化名)現在從事記者的工作,認為需要保持專業中立,可是在過程中發現很多不公義的事物與情況,所以「比較傾向支持」香港現在的政治運動。如果計算兼職半年的時間,與後來全職的時間,他擔任記者的時間已經有兩年。

訪談時間約九十分鐘,於2019年10月31日進行。

對運動的參與

P認為「反修例」運動的興起,最初是因為香港與中國大陸的法律體系不一致,同時香港社會對中國的司法公正有質疑,所以一旦法律上允許「送中」,香港法治將會失靈而爆發。而且,香港政府提出法案時的諮詢期又很急促,社會其實完全沒有辦法瞭解《逃犯條例》修正案的細節,也不理解為什麼港府急於硬要推動,於是社會形成一種看法,認為法例一旦通過將非常可能危及自身的權益與安全。

從6月發展到現在,已經有五個月時間,示威者或者有破壞一些公共設施,或者肢體衝突,甚至出現所謂「私了」的濫用暴力現象,所以他也「不能完全支持」現在示威者的表達方式。

P的參與方式,包括曾經捐贈乾糧、口罩、雨傘,不同程度參與這次運動。依照訪台設定的選項,他的參加項目有物資捐贈、物資運送或傳遞、分享網上示威資訊、網上支持示威者、簽署網上聯署、拍攝紀錄、採訪及撰文。他也曾經以個人的身分(也就是不從事新聞採訪時),參與六九、六一二、六一七幾次遊行活動。後來在7月中旬左右以後,他則多是以新聞記者採訪的身分到場。

頭五項活動,他參與的主要是因為那些參與方式是舉手之勞,花一點錢與時間就可以做到,他總計大概花費一千多塊港幣。他曾經想要參與刊登國際廣告的眾籌,但是由於網站上很快已經籌到目標款數,所以並沒有成功。至於其他在網上主要是參與那些簽署要求美國白宮回應的petition,以及幫忙轉貼自己認為正確價值的訊息與圖像給朋友。他說相比於那些在前線抗議示威的群眾,冒著隨時被逮捕的危險,自己所做的事情實在太簡單了。而且作為新聞記者,一般已經有職業共識,那就是不要直接在最前線涉入抗爭,不要挑釁警察執勤,以免被警察逮捕,讓自己的報導與所屬媒體的公信力受到質疑。所以他的參與雖然直接,但是從來沒有直接與警察抗爭或衝突。

P認為由於運動的時間拖長,最初參與、以及後來持續參與的原因已經不一樣。一開始是為了反修例,但是後來則因為警察暴力實在太嚴重,完全沒有專業執法的準則觀念。於是大家轉向認為這個問題一定要處理,所以開始支持成獨立調查委員會的訴求,一定要重整警隊的紀律,否則香港社會法治秩序就蕩然無存。

據P觀察,從2014年雨傘運動到現在,過去示威者的裝備只是戴眼罩、口罩、雨傘與保鮮紙。可是隨著警察暴力升級,現在示威者的裝備也被迫要升級。如果警察真正的功能與目的是使用有限的暴力驅散群眾,為什麼要開槍,常常無目的地濫射催淚彈。所以現在警察已經沒有執法的正當性,示威者已經完全不信任警察能夠認真公平適當地執法。而且現在警察等於是已經與群眾或示威者產生仇恨,互相用非理性的辭語咒罵,所以必須要解決這個問題。

他認為運動的深層原因是因為雨傘運動之後,所有的問題不僅沒有解決,而且變得更嚴重。尤其是在政治管制上,政府越來越縮小社會的政治參與空間。例如最好的例子就是DQ議員與參選人,感覺政治凌駕到法律之上。又例如有很多民生與工程的問題,為什麼港鐵沙中線工程問題要那樣敷衍的處理,甚至港鐵最初還不認錯,擺出姿勢要控告媒體,最後就算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也不了了之,令人失望。社會納稅人交稅,可是政府卻似乎沒有認真專業的處理治理的問題。高鐵的情況也是一樣,通車之後也沒有如預期人流有那麼多,受訪者質疑那麼為什麼要建造這一個鐵路。

他認為八一一那個晚上有一位女人的眼睛被警察打爆。那一天他擔任新聞採訪的任務出勤,本來有示威者在深水埗,後來有些人往尖沙嘴移動過去。那天在場跟本不知道催淚彈是從什麼地方發射過來,只知道不知不覺就有催淚彈掉到腳邊,後來有其他媒體同行就說,聽聞附近一個女人的眼睛被射爆。那天是受訪者第一次感到害怕,感覺警察在那個時候已經不是想要驅散群眾,而是想要傷害群眾,開始情緒失控,甚至想要殺害群眾,人身安全完全沒有保障了。

他覺得運動目前看起來還會持續,主要的原因是不斷有人受傷、出現浮屍跳樓,使得群眾有理由繼續,有動力抗議與想要追查真相。而且政府似乎不確定如何處理目前的情況,處於束手無策亂搞的狀態。例如他就不理解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要動用緊急法,推出禁止蒙面法,使得前線的年輕示威者更不滿。政府不處理問題,只是進行無謂無效的暴力壓制。

他認為時間到了11月或許運動暫時會平靜一點,因為區議會即將選舉,示威者擔心政府會藉故停止選舉。也有網上傳聞說可能到12月,政府就會成立調查委員會,然後會換掉警隊的高層。如果獨立調查委員會真的能夠成立,或許示威者的怒氣就會稍微降低,願意暫時停止運動,等待調查的結果。很多的前線所謂勇武派都很年輕,二十歲上下的小朋友。現在警察已經逮捕超過兩千人,這些被逮捕過、又被保釋出來的人,他們如果再參與運動,如果又被逮捕,就會罪上加罪,所以他們現在變得更加暴力激進。如果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大家會比較容易能夠接受。大家也知道雙普選的要求比較不切實際,應該不會堅持,所以獨立調查委員會必須成立,這可以讓社會鬆一口氣,檢討到底大家在這次過程中做錯了什麼。

那些在前線的勇武派年輕人,P認為「他們真的是在拼命」。他們現在購買或自製一些好像全副武裝的裝備,帶著防毒面具與一些簡單的棍棒,有些還有汽油彈。他們知道如果被控暴動罪成功,將會受到嚴重的處法,要坐牢可能十年。再加上這幾個月與警察衝突的仇恨,根據受訪者親身採訪的經驗,他們現在常常都在拼命,已經到了不管性命的地步。他們已經進入一種走不出來的情緒,覺得政府這麼「欺負」他們。反正結果都是不被尊重,沒有自由,所以坐牢或犧牲生命都在所不惜。

警察無理的粗野的暴力一定要被追究,P認為如果沒有辦法讓心中的公義得到伸張,就算失去自己的自由也可以考慮。

P認為政府沒有辦法去修復藍絲與黃絲之間的撕裂,政府在施政報告書想要「花錢」或「作政治秀」的對話來解決問題,其實是更沒有意義的。現在林鄭月娥領導的政府想要進行的與社會對話,根本沒有「誠意」。誰能夠在鎮暴警察的監控環境下,或有選擇的、有時間限制地條件下進行對話,然後會覺得政府真心有誠意的?

現在有一股輿論認為問題出在房屋或房價問題,但是P認為現在問題絕對不是這麼簡單,現在問題已經轉變成是侵犯最基本人身自由的問題。因為現在就算有一層樓或一個鋪頭,警察也可以隨便就闖進來搜查,或者丟一個催淚彈近來,卻不用負什麼法律責任。而且,現在年輕人大家已經有一股印象,也一直流傳說政府比較照顧大陸來的新移民。好像他們沒有付出努力,一來就享用香港的社會福利,那麼為什麼讓他們過來香港。P認為可以確定現在香港年輕人如果想要排隊等候公屋分配,現在要很多年的時間,這個趨勢完全不能接受。

他不確定香港還有沒有未來,如果香港政府現在什麼都不認真回應社會需求,完全就看不到未來。如果政府能夠回應一些社會的訴求,重新開始建立民眾信心與管治正當性,他覺得或許還有一點機會,香港還會有一些未來。他自己認為眼前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現在根本不可能有什麼遙遠的計畫或期望,情勢這麼不穩定,根本不知道香港今後會是什麼的走向。

他認為現在這場運動是一場「運動」,還不是一場「革命」,革命是要推翻現在所有的一切制度,或者推翻現在的政府。現在群眾與社會並沒有想過推翻政府,只是覺得政府做得不對,要回應民意來改正。「港獨」是一個虛幻的概念,大家也都知道是不切實際,也不見得大多人都想朝那個方向努力,也沒有覺得可以輕易讓中共放手不管,然後達到香港政治獨立的目的。他認為現在的運動不應該被當成「暴動」,因為沒有人真的想要傷害別人,也沒有人製造強力的武器或炸彈攻擊警察,完全沒有想要不顧一切,跟於一個什麼政治目標去傷害他人。

很多參與前線示威的年輕人或許很衝動,有的時候也不太理性,但是他們如果做得過頭以後,也會反省。像是在香港機場那一次所謂的《環球時報》記者被示威者捉綁,根據他的穿著裝扮,原來以為他是冒充群眾的警察,想要打他。但是群眾後來還是會反思,認為那樣做其實不對。示威者還是有道德底線的約束,如果做得太過分,還是會回頭修正。大家心裡想的只是要維持原有的社會運作方式,維持原有那種所謂的核心價值,也就是守法、公平的司法制度、沒有人能夠任意地進行改變,大家努力獲取自己應得的酬勞。

P認為這個運動已經把社會撕裂,大家不同陣營的群眾都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消息,不願意面對現實。只問政治立場,不問事實真相。這種盲目的現象其實藍絲與黃絲都變成差不多的態度,社會成為對立的狀態,完全不為對方著想。例如太子地鐵站到底有沒有打死人,沒有人知道,也沒有具體的證據,現在只是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

未來的香港到底會怎麼樣其實無法想像,他只想回到過去的香港社會,最少要有公平公開透明的政治治理。如果放大一點,當然如果能夠有真的雙普選,當然最好,但是不覺得有實現的可能。在社會上,當然希望能夠有流動,大家透過努力可以得到回報;可是現在年輕人好像沒有希望,不論工作多少小時,每天加班,就連得到的物質回報都很有限。有錢的人更有錢,家庭有背景的才能上位成功,一般老百姓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努力,為求一個溫飽而過日子。P講述採訪過住在劏房貧窮家庭的經驗,他說:「有一個單親的家庭,一個父親帶著三個女兒,住在一個深水埗的一個九十呎的劏房。真是令人難以想像,他們要如何生活。根本不能說有廚房,地上堆滿各種雜物,晚上父親睡在地上,三個女兒住在一個隔板雙層的床上。一個月父親的收入工資不到一萬,甚至有時候也不穩定。其中一半,也就是五千港幣要花費在房租上,剩下只有不到五千港幣要做其他日常使用,真的非常拮据。」可是我們香港的社會,卻有非常有錢的豪宅,動輒數千萬上億,富人生活非常豪奢。為什麼社會的貧富收入差距這麼大,這麼不平等,受訪者無法想像那個家庭三個女兒要怎麼活下去,他們的未來又會是怎麼樣,令人感嘆又無奈。

我的理解與闡述

由於這場政治風暴已經超過五個月,政府回應過慢,使得問題分成兩部分,那就是第一、原來因為修例的起因,以及第二、併入後來群眾運動激進化撕裂的過程,必須分開處理。

關於香港法制要如何繼續發展,似乎還可以回覆或保持過去傳統,不無疑問。尤其在四中全會後,北京對香港是否會透過某種立法來加強政治安全管制,進而實質傷害過去香港與國際接軌的基本人權價值,不無疑問。而且從雨傘運動以來,香港年輕一代對政治參與的欲望已經大幅提高,如何面對與處理這樣的需求,在北京與香港社會兩者之間,港府未來將陷於更困難的處境之中。

至於運動激進化過程還何以分成兩部分來思考,一是警察執法方式與暴力是否濫用的問題,另一是親中與反中勢力,也就是藍絲與黃絲的對峙與社會撕裂問題。期待能夠透過獨立調查委員會來解決這個問題,似乎太過樂觀。調查的結果一定不會充分讓雙方滿意,甚至如果稍微偏向某一方都可能重燃另一方抗拒排斥之感。

至於原來港府或北京視角所提出所謂的「深層結構問題」,或說房屋與社會向上流動的問題。如果能夠適當解決,可以作為軟化黃絲對立氣氛的一種暫時或治標的政策方法。但是當然也可以預期會有其他經濟與社會的副作用,侵害到另一群社會階層既得利益者的權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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