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的香港想像——蔡俊威的自白〉

80後眼中的中國香港:只能遠觀的海市蜃樓

「中國香港曾經被捧為『一國兩制』的模範,是中央地方關係的樣板。如今依然,不過卻是失敗的示範──又一實例證明神州大地難容差異。」主力研究歷史、地緣政治學等的教大亞洲及政策研究學系講師蔡俊威,談起那些年他記憶中的中國香港。

「97主權移交時還是初小的我,記憶最深刻,是那夜看著電視熒幕,一架架軍車在滂沱大雨中駛進城裡的畫面;而背景聲是屋村樓下更清脆的打麻雀聲。當時我就是陳果電影中的李璨琛,對97問題並沒有甚麼糾結和思考,潛意識甚至沒抗拒。」

「後來長大終認識到那夜起的權力和關係變化。遠觀時的浪漫關係,是海市蜃樓;隨兩地『日久相見,越行越埋』,當中的權力關係漸見赤裸和暴力,是不折不扣的殖民。」曾撰文分析中藏和中滬的「一國兩制」歷史,蔡俊威點出:「容許差異只是權宜之計。49年後的上海如是。有人真心相信中共承諾保留上海私營工業,生活形式不變。此『上海模式』幫助國家經濟迅速恢復。但隨國內經濟漸趨穩定、韓戰又獲『階段性勝利』後,『上海模式』用完即棄。1956年,全國推行公私合營,上海有資本家大力配合染紅,只花6天就令資本主義經濟活動自此絕跡這曾是十里洋場的魔都。」

遺民與新遺民

「大學時的啟蒙老師分享他那代人如何看97——被留下來的香港人,是遺民。其實就成了『國際現實政治的人球』,帶著徬徨去迎接『明天會更好』的不確定性,是守勢。97時,國家領導人高舉港人治港、可當家作主;不用50年,連我這一代人竟也生出遺民感來。或更準確一點,整個新世代,有種香港未來和『我們』身份未settled的憂患。但當下,是攻勢。」

中港身份的赤裸權力關係

「但要先問,一國兩制下,中國人身份和香港人身份何時和為何分道揚鑣,甚至水火不容?」蔡俊威托托腮。80、90年代,香港人接受雙重身份:感受自己是龍的傳人,同時謹守與之不同的「香港人價值」的堡壘。「過去十年,一方面隨大國崛起,在整個政經論述中,強調香港要緊跟中國尾後。說是『大勢所趨、香港被邊緣化』,實是貶抑香港人身份認同。另一方面,中港融合時的磨擦,曝露了赤裸的權力、恩主關係。『血濃於水一家人』是假的;氣盛時的中國,連個到港陸客都有種『君臨天下、我主你附庸、我來打救你』的氣焰。」

這是誰造成的?

「甚麼都被上綱上線成『港獨』,形同要人take side:是上而下令中港身份變得不相融;每每衝突,口邊就掛著『要不是中國』,是下而上實踐恩主關係。中港離異,是全方位造成的。」

「在中港民間交流中,當然不是所有內地人都這麼想。其實他們也是國家民族主義教育下的受害者。」

被動VS主動建構身份認同

香港人身份認同有甚麼變化?

「過去,香港人身份大都屬被動的建構。不論中英,當權者都會feed我們『脈絡、記憶、價值信仰』。以前大多數人會不假思索地接收一系列核心價值為香港精神。比方說,以前會覺得法治就是97時保障香港人生活方式的一個堡壘。」

「當然,大家現身處的脈絡最能激發我們去批判。法治依舊是我們的核心價值,但它是經反思的法治。它不再純粹,多了重重於脈絡中經驗的政經社元素。」

「過去十年,新遺民漸漸學會主動settle,為『我是誰?』尋找歸宿,去思考我們應該作為一個怎樣的群體,開展一種不完全很中國甚或異於中國的香港人身份認同。」

中港身份仍各走各路嗎?

「反送中突顯中港身份建構中的一些結構差異。一,香港人突破了被feed的單向接收;二,香港人身份認同依靠強烈的inclusive togetherness。例如,南亞幫襲擊岑子杰後,劇本最希望港人『裝修』清真寺。但港人卻能轉其為正能量,高呼『HKer is not defined by race』。又如,帶鄉音的新移民嬸嬸,不畏強權,當面痛斥警察,擁護香港價值。大家都一同鼓舞。」

「這與中國民族主義的排他、敵我、以血緣區分身份的機制迥然不同。我們擁護價值多於政權。」

科技造就實時的集體回憶

香港的新世代已走上很不一樣的路。

「以往,身份認同依靠不少歷史元素。對新世代來說,是有距離的想像。97、03沙士這些,其實已離他們很遠。過去大半年,卻諷刺地讓港人體驗甚麼是『想像共同體』。透過實時的新聞直播,我們都已即時留下身心烙印和集體記憶。媒體讓港人『共同經驗』了暴政──721、831;也『共同實踐』人性光輝──港版分紅海、鄧寇克。」

「我們都回不了去。我想,這就是香港lock-in『北愛爾蘭化』更深層的意義。」

新世代何去何從?

跟年輕人聊天,歷史離他們很遠,未來的想像卻令空氣瞬間凝重。蔡俊威續分享:「80年代的香港前途談判,年輕人沒有選擇自由──其實香港人也沒有。鄧小平說過不容許三腳櫈。如今『水深火熱』不只是歷史書上的關鍵詞,卻是港人在巨輪下遭受那陳腐暴力蹂躪的最真實寫照。香港人心頭再次浮現當年對香港、對自己前路的徬徨。」

「一切有限期,愛你一萬年也有終結的一天。年輕人會思考,2047是個怎樣的due date?一國兩制有沒有時限?中國與香港將來的關係,我們將來的生活方式,有選擇自由嗎?如果我們的將來都不由我們所主宰,那當下為何要犬儒地任人魚肉?這都是我常聽到的年輕人心聲:徬徨、無力、歇斯底里的掙扎。政權更荒謬地否定香港人是這地的持分者。是哪來的高傲和專制才講出如此侮辱的說話?」

遺民的漂泊:2047要談判

「我們不應迴避香港2047前途問題。政權會敷衍説還不是時候,甚或哄騙不成問題──我們就更要提高警覺。北京有很多工程正在進行中,亦畫了很多紅線。這都有助其部署日後重整中港關係。香港人若不早點思考2047,歷史會如何重演?我們真願見又一個世代的遺民漂泊、輪迴?2047是信心危機問題,是政治和法律問題,更是道德、責任問題。」

「2030是很關鍵的時間點。」蔡俊威緩緩的道:「想想看,只剩十年的時間,其實要醞釀很多議題作討論,然後再爭取談判,或思考應該如何爭取我們理想中的香港未來。站在香港人的角度當然是越少紅線越好,但這又並不現實。」

「我們需要更多人參與討論和分析。每個市民的心聲,到各領域諸如國際法、憲政、國際關係、歷史、政治、文化、城市、經濟、社會學等研究者的真知灼見,都能讓我們更接近2047。」

「我不知道2047能否有前途談判,但我知道,我們香港人是自己前途的持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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