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從來都沒有嚐過民主的鮮甜〉

反送中運動始於6月9日,在本報告撰寫之時已持續了五個月之久,似乎還沒有結束的跡象。無論觀點如何,大多數香港人也會同意這是自香港回歸中國 以來最重要的社會事件。各年齡層以及政治觀點不同的港人對於這運動的看法 存有重大差距。因此讓社會上不同的人公平公正地分享自己的觀點十分重要。 這對於2047年之後還活躍於社會上,即現今的年輕一代尤其重要,因為到時一 國兩制並未有保證。然而他們現今因年輕而普遍較低的社會地位,卻讓他們的 聲音不被當權者重視。

此報告描述一名年輕人對反逃犯引渡條例修訂運動的觀點以及作者對其觀 點的解釋。首先,報告簡要介紹有關受訪者的背景以及與筆者的關係。之後再詳述他的訪問內容,政治觀點以及對香港未來的展望。最後會從筆者的角度去 理解本次社會事件。

這次採訪於10月中旬進行。這時暴力事件正急劇上升,包括警察對示威者 進行實彈射擊,示威者以汽油彈還擊,某些商店遭到破壞等比比皆是。筆者於 7月在區內示威活動的素人組織中認識受訪者(以下簡稱D)。活動中D參與了 捐贈、後勤和保安等方面的示威遊行工作。在整個反修例運動中,他一直都積極參與,包括遊行、集會、修復連儂牆,以及不同團體的組織。

參加運動的原因

D是在6月9日起開始參加這場運動的,其立場自然是支持運動。在運動中他曾參與以下的行動:

 現場捐款
 網上捐款
 物資捐贈
 物資運送/傳遞  前線/防衛行動  貼連儂牆

 分享網上示威資訊
 網上支持示威者
 簽署網上聯署
 罷工/罷課/罷市
 遊行/集會/人鏈
 拍攝紀錄

問及是什麼原因驅使D出來參與行動,他表示自己曾經驗雨傘運動,但當中眼見太多與自己預期的不同感到灰心,之後一直都是以「港豬」心態生活。 直到今年6月9日,送中條例出爐,本來沒打算去遊行,但恰巧當日自己的私人 活動取消了,衣著又是白色,再加上一名警二代的中學同學邀請,而且自己感 覺有送中條例會損害自身及社會利益,最後決定去遊行。途中目睹每節車廂都 是滿滿的白衣示威者,有一種莫名的歸屬感及感動!然後透過新聞得知六一二事件,當時辦公室彌漫深重的氣氛,連公司高層都表示當晚會上街!「可能是 惻隱之心,我都有種馬上去到現場的衝動!最後我由港豬進化到參與社運的其中一名市民。直到現在。」

對運動的觀點

D認為,這種運動爆發的源頭,是日積月累的政府無能、中共逼害及惡性侵略,而送中條例只是觸發點;他認為香港的問題是,社會一直都是以金錢至上為發展藍圖,對於政治就處之泰然,所以香港社會最大問題是政治及社會參 與程度。

談及他尤其深刻的運動細節,D表示:「由雨革開始,參與社會的市民一直被大眾稱為年輕人。但今次的確好多不同階層年齡人士參與,上至『星球』 醫生,下至小學生。我最深刻印象是其中有一次我當時以糾察身分參與集會, 觀察到不少銀髮族參與,甚至有部分懂得上連登。」自此,D開始留意其他年輕人以外的團體行動,例如銀髮族大遊行和各行各業的聯署和集會。「可能我 之前沒有留意,但我發現香港人很久沒有這麼齊心,同時令我開始有歸屬感及使命感,更有行動力,其他香港人努力不放棄,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在訪問的當下,運動已經持續數日,但D卻認為運動持續不會太久,因為現在已經白熱化,不論國際線的人權方案或香港的社運,只要持續下去,就會 勝利。不過他同時表示,拖延太久市民會失去耐性和熱情,最終只會不了了之。但就算不幸地以失敗告終,今時今日所作所為,已經為將來的社運行前很多步。

D對這場運動又有什麼期望呢?「最終目的是雙普選。我不是什麼偉人, 只能盡做,始終有牽掛。捐錢,落區,為集會遊行出一分,但一談論到激進行 動,就會卻步。」除了雙普選外,D認為市民最期待是解散警隊,使他們得到 應得的懲罰和刑責。「仇警日益嚴重,市民不會原諒亦不會忘記。」討論到雙 方是否可能在某程度上談判或退讓,D卻認為市民沒有退讓的地步:「由始至終,市民訴求沒有退讓的意願,退讓只是軟弱政府的奸計,永遠退讓是政府提出,因為他無計可施。」 他認為社會上的衝突可分為兩類:藍絲和黑警。「近日有藍絲被水炮擊中『變黃』,而有部分是無知和愚蠢,只要經過體驗黑警暴行和認清社會,相信 藍絲會變黃或減少。至於黑警方面,解散警隊和入獄是唯一方法,因為他們已 喪失做人的資格。我相信大部市民已對政府完全失信,重組及普選是最簡單方 法。」

在D眼中,這場運動令打破了香港人的舒適圈。他形容以前的香港人「太乖太善良」,而經過這一役,香港人學懂了抗爭及爭取自己應得的權利;同時 香港亦有輸出革命的作用,不過他補充「當然比起很多地方,仍然有很多地方 可以進步。」他認為這次事件,用「革命」應該是最恰當的形容。「這一次市民有很多第一次而且每一次都有改變,每一次都迎難而上,完完全全轉換了香港示威以往的模式。所以不只是社運這麼簡單,更不可能是暴動。」

對未來的看法

「香港的核心價值從來不是民主,因為從來都沒有嚐過民主的鮮甜。」D 覺得,經濟絕對是香港的核心價值。「經濟好並不是背靠中國,而是香港得天獨厚與生俱來難以複製的優勢,除了美金兌港元掛勾外,還有全世界都對香港 有信心,可以說是名牌效應。如果加上民主和社會和諧安定,一定會更繁華盛 世。」他預料,將來不論勝利與否,市民的抗爭方式會更激進和直接,除此之外,還會顧及各戰線不同方向進化文宣抗爭,切切實實體驗「兄弟爬山、各自修行」,他形容就如人工智能機械學習一樣,相信到時的社運會多樣化。

對於香港未來,D的回答仍然帶著一絲樂觀,認為香港經歷這一役時,國 際沒有放棄過香港,而香港也沒有從這場運動中失去經濟優勢,「因為如果被放棄、撤資,一早發生了,所以國際都看重香港,不願隨便離去,現在只是觀 望態度,因為很多可能性發生。」他認為香港在國際地位及金融中心的位置難以動搖,未來依然如此。至於社會方面,他相信現在很多人都更關注政治和社 會,市民在社會參與程度提升,對整個香港都有好處,更多不同多方向的意見 和思想可以令市民反思其中,「令那些沒有實力的人更可笑,特別是立法會中的冗員。」

對這個社會事件的理解

作為整個運動堅實的參與者,D明顯對香港甚至北京政府極度不滿及不信任。對於本次反修例運動矛頭直指兩地政府。他認為運動爆發的主因是港府長 期的無能和北京對香港的干預,並視後者為迫害及侵略,而反送中只是壓在駱駝上的最後一根稻草。同時,一方面他對不少港人以物質為上而忽略公義平等 的思維感到失望,但另一方面對其他不同階層人士的參與亦感到鼓舞。在這運 動之前,可能是因為雨傘運動的經驗,他原本認為有錢人會傾向支持送中,所以當看到不少富有的社會精英也參與反送中,便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亦加 強了他對運動的信心。訪問中感受到他對運動的熱情,亦注意到他對前景的不 安和缺乏信心。長期反抗的意識也非常明顯,儘管現今他仍然對激進行動有所卻步。

和其他支持運動者一樣,他十分堅持五大訴求,尤其是雙普選和對付警隊濫權。兩點在其眼中是無可退讓的。前者關乎他對整體社會的憧憬,而後者是他對於警暴的批判。他認為雙普選能改變日後抗爭運動的方向,因為市民能透過投票充分表達民意,所以沒有人需要冒險上街激烈抗爭。換句話說,沒有普選,會令社運行動變得惡劣,造成社會更大的分化。長遠來說,雙普選除了可以更徹底地反映民主外,更重要的是能擺脫中共的操控,有了公投表決,自然很多決策更能自主自立,變相擁有真正高度自治權,真正港人治港。對於今天中共指派的特區傀儡政府,他並不認為會為香港人做事,只會執行中央排下來的任務;只有普選才能讓特區政府聆聽香港人的訴求,把香港人的福祉放在第一位,而非只是北京的附庸。

這數個月來受訪者從自身和同伴的親身經歷,以及從不同的媒體直播,讓他十分痛恨香港警察的暴力和濫權。若警隊沒有作出重大改變,相信年輕人對 他們的恨意和不信任短中期內也不會改善。他認為重組警隊是必須的,而從近月來的經驗就算警隊沒有執行其治安職務,香港的安全也似乎沒有太大影響。 所以短期內成立民間自衛隊已經可以暫時維持治安。長遠而言警隊的問題在 於缺乏有效監督,因為現行的投訴機制不是沒有阻嚇力便是受到當權者的縱容。雖然獨立調查委員會能夠針對這場運動警方的無理舉措並追究責任,但不能長遠地改變現今警隊的歪風。所以徹底改變警隊風氣及其制度才是長治久安的方法。

筆者這個社會事件的理解

反修例運動由3月開始萌芽,於6月9日開始有大量市民參加,在6月12日警 察首次大規模以過度武力驅散人群,並稱和平集會為暴動。自此以後警民暴力事件不斷升級,社會動盪不能平息。歸根究底,可歸納為近中遠三種因素。可是政府對各種起因不是一無所知便是置之不理,最後再加上警隊以敵視態度對 市民行使無理的暴力和濫用職權,才會令這次反修例運動遍地開花越演越烈。 多月來政府躲在警隊的保護傘後面,態度似乎只想解決提出問題的人,而非解 決問題本身。一日政府不修正態度,一日運動也不可能平息。儘管政府有可能 把火頭壓下,但火種猶在,很輕易又可以燎原,一次比一次猛烈,沒完沒了。 近因明顯有二─ 政府推出《逃犯條例》修訂的過程,以及警隊無理的 濫權暴力。

今年2月林鄭月娥首次提出《逃犯條例》修訂,表示修訂目的是修補時塞漏洞避免香港成為逃犯天堂,並以一年前陳同佳臺灣謀殺案為推動的主因。這 種說法得不到社會上絕大部分的信任,原因有五:

一、該謀殺案在去年發生,臺灣一直提出司法協助要求,而港府卻不聞不問。

二、林鄭月娥刻意把中國大陸包括在《逃犯條例》修訂之內,儘管殺人案 與大陸無關。

三、民間無論建制泛民派別都提出過不同修定,例如「域外法權」「港人 港審」「日落條款」等,但林鄭月娥視若無睹。

四、政府一直自詡香港為「亞洲最安全城市」而沾沾自喜,突然為修例自 貶為逃犯天堂。

五、修例對絕大部分香港人沒有好處,卻要面對大陸三權合作司法的恐懼。 基於以上原因,社會並不相信林鄭月娥推動修例是真誠為了香港的福祉。 有人認為是林鄭自己向中央獻媚的舉動,亦有人認為是受北京指使,用《逃犯 條例》修訂威懾居於香港的外國人,以報復外國扣押中共權貴如孟晚舟之流。 無論基於哪種猜測,社會反對修例和不信任政府的民意一直非常清晰堅定,並橫跨社會各階層。然而林鄭月娥卻傲慢地認為反對者不是別有用心便是不瞭解法律條文,甚或有外國勢力的參與。

這種目中無人而離地的態度觸怒了大部分香港人,加強了他們對政府的不滿和不信任。終於在立法會二讀之前的週末 (6月9日)爆發了百萬人和平大遊行。 6月9日百萬大遊行和平結束後,林鄭月娥仍然拒絕讓步,更立即宣布繼續 於12日恢復二讀。此等漠視民意蠻橫無理的行徑徹底觸怒了市民,結果導致在立法會門外與警隊的暴力衝突。激進示威者向警察擲磚和衝擊警方防線,本來在這種情況下警察使用武力抵抗也是無可厚非;可是當日警察在光天化日下毆 打已被制服的示威者,並向衝突場外的合法和平示威者發射海綿彈和催淚彈,更射中並嚴重損害一名無辜市民的視力,以及在中信大廈門外瘋狂地向人群中 央發射催淚彈,幾乎重演2000年蘭桂坊人踩人慘劇。警方的行為被普羅大眾視 為圍剿攻擊而非驅散示威者。當天晚上警務處長盧偉聰更稱當日示威為暴動, 儘管只有一小撮人在極少地方使用不太嚴重的武力。此舉令到當場數萬人受到 十年刑罰的威嚇,社會開始譴責警方濫權和暴力,並於16日發起200萬人遊行。

自此示威者和警察的衝突不斷,行動亦不斷升級。市民對警察的不滿亦隨著其武力升級而日益增加。其中最大的轉捩點是七二一白衣人無差別打人事件,以及八三一速龍在太子站無差別打人事件。兩件事件讓大部分市民對警隊 的信任降至零。而其他嚴重警察暴力行為,如射爆眼球、實彈射擊示威者、於 民居發射催淚彈、以及傳聞中的新屋嶺強姦私刑被捕人士,更讓不少人產生 仇視警隊的念頭。示威者對警隊的不滿,可以從其口號變化看出。由最初六 一二後的「獨立調查(警暴)」,8月初「黑警還眼」,八三一後「黑警死全 家」,到近來更直接的「解散警隊」。示威者也改編了歌曲來嘲諷警隊。自八 三一後在各項民調中近半市民給予警隊零分。亦有網民記錄「香港警察濫權實 錄資料庫」,當中收錄的六一二後濫權個案今天已經超過590個。

對政府和警隊不滿和不信任成為今次反修例運動中的近因。兩者直接導致過百萬人上街遊行示威,而市民訴求包括特首下臺以及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正 是針對這兩點而設。

中期原因離不開雨傘運動的失敗,以及政府日後如何處理傘後的人事。傘後一直不斷受打壓而未能疏導的民怨,以及當年政府勝利而帶來的盲目自信, 成為了這次反修例運動的燃料。

2014年梁振英政府冷處理示威者長期堵路,並使用人民鬥人民的策略,在支持及反對堅持真普選相近的民意下,成功讓較中立的市民對示威者多日堵路 的行徑日感不滿。再加上泛民本土之爭導致示威者內部分裂,結果警隊最後成 功在兩個多月後不流血地清場。可是運動結束後政府採取強力打壓的政策,高 調把各派運動領袖判處重刑,後來在人大釋法下DQ多名反建制的民選立法局議員。在當時的社會環境氣氛下,多數市民在無可奈何之下只能敢怒不敢言。

林鄭月娥政府上場後採取相近的方針,繼續打壓市民對公義和民主的追求。在議會裡建制派壓倒性優勢的護航下,政府順利通過多項親北京但不受多數市民歡迎的政策和法律,如一地兩檢、東北發展、明日大嶼等等。政府推行政策的策略只是在立會數夠票,而非爭取市民支持。與此同時,民怨不斷沉默地堆積,然而林鄭卻似乎對此一無所知。在錯誤的自信下,林鄭推行《逃犯條例》修訂實在是壓倒駱駝最後一根稻草。

在運動初期,政府採取了對付雨傘的策略冷處理事件。可是示威者不但掌握了昨日抗爭的手段,更吸取了失敗的教訓,採取be water策略,快速流動游 擊佔領,並往往能針對政權,再加上出類拔萃的文宣武功,儘管為市民帶來不便但民意卻長期沒有逆轉。相對示威者的進化,政府卻一貫故步自封。政府的 不作為反而被支持及反對政府的市民視之為懦弱和陰謀。例如6-8月官員除了 譴責示威者外卻沒有採取任何實際的行動;七一警察故意讓示威者攻入立法會;七二一警察刻意失蹤任由黑幫毆打市民。這等行徑讓全港市民對政權越感不滿,對其評為零分的比例高達五至六成!五年前的冷處理手法今天卻被視為無能不作為。昨日的成功反而成為今天的失敗之源。此乃運動曠日持久的中期原因。

然而整個運動,包括上次的雨傘,港人對中共政權各方面的不信任才是最根本的遠因。中共緊抓政權而不肯下放地方權力,以由上而下的方式推行對港 政策,往往忽視了本土民情,加深了港人對民主的追求。尤其是中共委派的特首官員、以及其意屬的建制派議員,其民意授權非常薄弱,並因制度關係,對 普羅大眾的訴求不屑一顧亦無損地位。這種半委任的制度不用向大部分市民問責,只需向中央邀功便可,造成了各種向中共傾斜的政策,而其他門面上相貌 似惠民的措施,往往也只是自欺欺人、自我感覺良好。市民收不收貨沒關係只要做好場show就可以了。所以這次反送中五大訴求裡的雙普選,和雨傘運動 爭取的真普選互相呼應,正是針對這個問責制度的缺憾,要跟中共爭取地方上的實質治權。

其次就是港人普遍對中共的法治制度沒有信心。儘管習近平近年內高舉以法治國,可是中共的人治味道,一切以黨為先,黨大於民等的印象深刻在港人的心,這亦包括了很多建制內人士的心思。反修例運動稱為「反送中」,正是反映了普羅大眾對中國的法治沒有信心,恐懼中共用《逃犯條例》為名,以莫須有罪名把港人捉回內地。這也難怪,近年的銅鑼灣書店事件、內地維權律師大抓捕、新疆集中營人權事件等,讓人恐懼也是非常合理的反應。儘管高舉法治旗幟,但每逢事件關乎官員黨員,便動輒以國家安全為由把異見者冠上如尋 釁滋事、盜竊國家機密、擾亂社會秩序等無所稽考之罪,輕者剝奪權利,重者受虐囚禁,甚至被自殺。 綜觀整場反修例運動的近中遠期因素實在有跡可尋。近因乃林鄭政府以傲 慢自負態度一意孤行地推行修例,以及警隊無後果地濫捕濫暴,直接激起市民的憤怒以及國外各地的關注。中期原因正是從雨傘運動積聚下來的民怨從來沒有疏導,而一直沉默地增強,直至修例事件的導火線引爆。長期因素是在兩地不信任的情況下一國兩制非常困難,尤其在高壓政策下勉強要把兩地市民融 合起來實是不可能任務。

這場運動可以說是香港數十年來影響最大的社會運動。不但參與人數眾多,而其維持時間與力度也前所未見。最明顯受影響的是本港的經濟活動帶受亂局半癱瘓,部分店鋪和公共設施被破壞,數以千計受傷,政府管治威信歸零,警隊名譽掃地,嚴重的社會撕裂更是無法修補。這種官民對抗將會長期持續,就算這場運動能夠平息,難保數年後一個小小的火頭在民間的怨氣和抗爭意識甚至手段下,也能輕易挑起社會亂局。就算政府想修補人民的信任也不是 一朝一夕能做到,要失去倒只是彈指間之事。

北京和香港政府自2012年開始已加強高壓政策,結果卻是人心向背、越壓越亂、港人分裂。這種方式或許能短期內讓政府取得主導,但埋下的民憤遲早爆發,對香港以致內地中長期也要承受沉重的苦果。人民若水,水能載舟、 亦能覆舟。滔滔洪水,只能疏導,不能堵塞。願當權者能以鯀為鑑,行大禹之業,只需引導讓水找到自然的方向。

上述的影響是負面的,但中性甚至正面的也有不少。首先香港人的接受能 力與眼光擴闊了,五年前戴耀廷提出的公民抗命當時看似大逆不道,接受的人不太多;現在即使警方發出反對通知書的遊行集會,也有大批和理非的市民冒 著違法的危險上街抗爭。市民似乎已不再著重於狹窄的遵守法律意識,而是要看其法有沒有道理。其次市民對「香港人」這身分認同增強了,而自稱中國人的比例相對減少,這與近年的中港矛盾也有相當關係,尤其內地官媒於這次運 動的評價相當偏頗負面,更讓雙方民眾越趨分離。儘管社會上示威或撐警的市民撕裂更嚴重,但在群體內的凝聚力卻有所增強。例如在示威者內部提倡的不 指責不割席不篤灰,儘管有部分人不同意同路人的行為也未必會劃清界線;又例如撐警者明知是假圖假新聞也照傳不誤,還振振有詞地說達到效果便成。對警察超越界線的暴行,例如向非武裝示威者開槍,也照撐不礙。最後這場活動激起了尤其是年青人的創意、目標、毅力,和行動力。儘管近年在香港社會上年青人被標籤為無所事事漫無目的的「廢青」,今天他們在文宣的藝術天份正嘲笑著香港這個文化沙漠;他們對非物質的五大訴求堅持,為不少以「四仔」 (屋仔、車仔、老婆仔,和囝囝)的物慾文化的上代港人汗顏。他們針對警察 行動快速作出應對,如早期的唱聖詩、到中期的快閃、人鏈等,既有效,又快捷。這與港人的「執生」傳統文化倒有點相似。

總括而筆者對前景並不樂觀,由6月16號200萬名市民提出五大訴求,而林鄭月娥斷然拒絕寸步不讓,便可看出政府無視自身施政失誤和警隊濫暴濫捕。此態度一直是鐵板一塊,更獲得北京政府首肯。再加上撐警暴徒肆意攻擊示威者而警察無視其暴行,導致示威者相應的暴力也逐步升級。政府毫無意願解決問題,只是不斷譴責示威者的暴力,可見政府只想解決提出問題的市民。再者北京政府已經下注力撐港府港警,與本地群眾意願背道而馳,雙方沒有退讓的空間,流血鎮壓似乎不可避免,只是時間問題。然而如此強壓,在資訊流通的情況下,民心一失,起碼兩代人也不會回心轉意。就算此事可以平息,將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像當年雨傘運動強行壓下,導致今日十倍猛烈的反修例運動。下一次又會如何呢?民心不歸,處事不公,否定科學民調,誤判民情,就算再「派糖」,硬推「國民教育」也無補於事。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除非任何一方作出巨大讓步,否則此事不能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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