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大家會把運動視為日常的一部分〉

筆者背景

我的專業背景為教育心理學,受過研究及專業臨床訓練,工作主要服務兒童、青少年、家長及教育界同工。我的研究集中於有特殊需要學童的教育 需要及心理支援,但廣泛研究興趣亦包含利用不同質性研究範式和方法學 (qualitative inquiry)和批判理論(critical theory)去研究和探討不同社會公義的議題。

我在過去幾年因攻讀博士學位和接受博士後的訓練,大部分時間留在美國,由雨傘運動至今年的反送中運動都不能夠親身參與,立場上雖然十分支持,無時無刻緊貼香港最新的情況,但在外國能做到的事始終有限,傳過文宣新聞之後,都難免有很大的無力感和孤獨感,仍然很想為香港做更多對運動有幫助的事。再加上我一早已經安排今年底會回流香港定居和工作,此時發生如 此浩蕩的社會運動,實在會對我未來的工作和生活產生很多方面的影響。

訪談內容

基於我的研究興趣和個人對香港的感情,自7月起,即此計劃實行之前, 我便開始以獨立研究員身分試行訪問不同香港學生(包含大、中、小學生), 以了解他們對於香港近期發生的社會運動的看法和感受,並試行一個以照片為 主的質性研究方法(i.e. Photovoice),鼓勵學生在日常生活中拍下照片,去紀 錄自己在社區裡的親身經歷和感受。

連月來主要接觸過三位學生,本報告集中描述B同學的訪問。B同學是一 名B歲的女生,今年暑假剛從中學畢業,現時為一間本地大學的本科生,主修 B。由7月底開始,B同學一直有用照片紀錄她在運動中的所見所聞,並與我分享這些照片及她的感受和經歷。截至本報告完成日期(10月底),B同學提供 了37張照片,與我一共進行了三次訪談,每次大約一小時。訪談以B同學為主 導,並沒有預設任何問題或限制,目的為讓B同學透過相片的描述去表達她的心路歷程,而我在過程中利用開放式提問,深入了解她在不同事件中的感受和 想法。

綜合幾次的訪談內容,我對B同學在是次運動中的經歷和感受有以下幾個觀察:

雨傘運動後的影響

在五年前的雨傘運動,B同學首次認識和參與社會運動,帶給她的烙印, 就是運動最終宣告失敗的無力感。五年的過去,香港社會爆發另一個運動,B 同學一方面感受到相類似的無力感,害怕這場運動會與五年前一樣失敗作結, 因為縱使一眾市民用不同方法向政府表達不滿和訴求,亦不能帶來什麼實質改 變;但另一方面,B同學知道要盡量減低無力感,又經常強調要不放棄,而這 種力量的背後,是由很多不同的經歷和感受而產生的。例如,B同學在運動初期看到很多創意文宣海報,看到各式各樣的連儂牆/隧道,對香港人所展示的 新能量和構思感到驚嘆:「一直覺得香港人好老土、無聊、沒什麼創意。在反送中的所有行動中推翻了此想法。」

運動中的情緒變化和感受

面對社會中種種的警察濫暴、反對人士襲擊、政權冷待和偏頗性管治下的 白色恐怖,B同學難免感到憤怒和恐懼:「經過警署,大家也舉起傘子,怕會有什麼事發生。經過邨屋,大家也舉起傘子,怕居民會高空擲物。」(8月4日 將軍澳遊行)

儘管害怕,她的意志和信心並沒有減退,而且信念堅定,一直盡最大努力堅持下去:「九二七『聲援及關注新屋嶺被捕者人權集會』聽到一個個受害人 受到無理、不人道遭遇,不禁哭了出來。無比的憤怒,告訴我們要堅持下去, 不能放棄。」「和父親去遊行。橋上看到防暴戒備,我一手捉住父親的手臂, 把黑傘遮蓋他的面,作保護。害怕黑警無預警地開槍。那一刻已經有了中槍或 被拘捕的覺悟。感到害怕,但沒有被動搖,非常堅定。」(十一遊行)她又提 到:「遊行化為了日常活動。即使知道遊行未必有用,但還是想趁著自己擁有 遊行這個權利,而出來為香港,為自己發聲。」

在憤怒、恐懼、無力感的籠罩下,是什麼令B同學不退縮呢?她多次提 到,是身邊的同路人,令她感受到溫暖,帶給她的支持,令她更勇敢地繼續堅 持下去:「即使害怕,看到身邊的大家陪伴著,就變得勇敢了。」「感到害怕,但沒有被動搖,非常堅定。因為有好多同路人在身邊,而且,比起賭上人 生和性命的前線手足,比起被濫捕和虐待的同伴,他們面對的比我面對的可怕 100萬倍。」

例如,B同學在大學的開學日,看見一眾學生罷課的情形,又遇到了同系師兄帶領她參與不同活動,她憶述:「明明前幾天我還不停困在負面情緒之中。今天見到好多同路人,大家也疲倦了,但大家也堅持著。這時候我也不可 能放棄。是感動難忘的一天。」

她又講述自己在社區中參與人鏈和叫口號活動,看到身邊的同學、街坊、 甚至素未謀面的香港人,提醒她原來仍有很多人在堅持,運動還未完結,不要放棄:「自己一人叫完光復香港的口號,發現沒有人回應,立刻轉心行上樓 梯回家。行上一級樓梯的一瞬間,右上的單位突然有一把巨響,回覆了時代革命。感受到無比的溫暖。」

運動中的參與和角色

B同學自6月以來參與過與運動相關的活動,如上面提及過的,有遊行、 集會、社區「打氣」活動、大學文宣、罷課等等。雖然沒有正式記錄參與的次 數,但印象中B同學的參與度絕對不低,無論是一些特別日子,還是日常生活的抗爭活動,B同學都有參與。

從B同學口中講述她由五年前雨傘運動到近幾個月的社會運動參與,她的參與和投入是有增無減。她憶述五年前還是一個初中生的她,首次接觸社會運動,因為過於害怕並沒有到佔領區,只在網上做「冷氣軍師」:「對於那個時候沒有站出來的自己,並沒有怪責或責備,因為那時的自己年輕沒有怎樣接觸政治。也沒有足夠的經驗和思考能力,這樣的自己很容易變成盲撐的人。」

到今年的反送中運動,可能是基於五年以來積聚和壓抑的無力感,又或是 社會大眾在今次運動中激發的團結甚至創意,令B同學有更大的勇氣和決心去做更多和走更前,再加上她剛進大學,身分和空間的轉變都令她更能以不同形式參與這場運動。

B同學提到在大學裡認識到一些同學,不但作為她在運動中的模範,更重要的是能夠帶領她參與運動裡更多不同的角色。在B同學口中,她自己是一個 比較內向的人,但同時又有很熱切地想為社會貢獻更多,所以她都提到自己的心態是較想別人做領導的角色,去推動和陪伴自己參與更多,因為她對自己信心不大,又會懷疑自己做的事是對或是錯,所以別人的帶領和扶持很能帶給她多一些勇氣和決心。例如她透過認識大學的師兄,接觸了學系和大學裡的社運群組,從而使她有機會第一次參與文宣創作,不但能在這崗位上發揮自己的才能和展示自己的理念,並能身體力行向更多人宣揚運動的精神和行動:在設計文宣海報時,她很有主見地用輕鬆滑稽的手法,結合漫畫元素,去呼籲同學參與罷課抗爭的迫切性。

大學以外,不能不提到她的家人,B同學形容自己的家人都是「偏黃」, 很支持這場運動。在不同的相片和對話中,她都有提到爸爸和姐姐經常陪伴她 一同參與遊行,相信家庭在背後給她很大的影響和支持:「很多的政治歷史和知識也是由爸爸教授,遊行集會變成了家庭活動,家人之間的關係也親密 了。」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B同學在近期表達了更多要「進化」,一來是面對社 會上發生越來越荒誕和令人髮指的事情,她選擇的空間似乎越來越小,所以只能反抗;另一方面是她在運動的進程中漸漸的成長和壯大,使她變得更無畏無懼去做自己認為是對和需要做的事情。例如在最近10月4日蒙面法生效前夕, 她作出了很多第一次的嘗試:「大概知道旺角會有抗議的活動,因此約了朋友去旺角吃晚飯。和朋友道別後,我轉角看到有大量人聚集在旺角的十字路口。 我正思考,我應該盡快回家,還是再待一會看情況。經過這幾天不斷告訴自己要進化,我留下了。人群開始了小型快閃遊行。踏出馬路的那刻,可能因為第 一次無人陪同,心跳加速和腳開始震。口號,由「香港人加油」,變成「香港 人反抗」。看到有人要拆馬路的欄杆,就幫忙傘陣。看到有人拆黨鐵、裝修紅店,也幫忙傘陣,保護手足。遊行待了一個半鐘就離開了。原來那天各區開花,那一次回不了家,上了朋友家住一晚。」

對運動和香港的展望

以下是B同學親自用文字表達她對未來的看法: 香港嘅核心價值是……

香港應有法治、人權、誠信、廉潔、新聞自由、言論自由、集會自由。持續保存香港本地的獨有文化及語言。

認為未來的社會運動會以什麼方式去繼續……

大家會把運動視為日常的一部分。例如每天戴口罩、每個禮拜六日去遊行集會、每天幫襯黃店、每晚十八區商場開花。定期會有創新的活動, 如之前有大型遊行變化到18區開花,變化到各自在家中大叫口號,變化 到大家在商場唱歌,變化到每朝早學生人鏈,變化到萬聖節面具人鏈, 變化到紙鶴祈禱會。運動嘅演繹方法會不停轉變、不停創新。

對未來的想像……

壞方面是,這場運動持續了幾年,香港完全失去法治,當權者為所欲 為。越來越多手足被自殺被虐待被性侵,而仍未有任何犯法官員或警員得到應得的制裁。大部分反對派立法會議員被DQ,立法會建制派議員 佔大半。政府強行進行、落實各種惡法,國歌法、辱警罪續推、全港設智能燈柱(人面辨識、網絡監控)……新一代學習簡體字和普通話,廣東話和繁體字在香港漸漸消失。香港人也被打壓得沒能發聲,香港人此民族漸漸消失。我哋失去一切,社會、自由、法治、文化、教育……

好方面是,政府回應五大訴求,回復了應有的法治,犯法官員和警員得到應得的懲罰和制裁。全面落實「真雙普選」,令市民可以選出真心為 民服務,願意聆聽的政府。手足們能煲底相見。 說實話,我看到的光很渺茫。面對極權國家,我們只是一個城市,還要 已經移交於這個極權國家管理的城市。加上當權者、執法者和黑社會三個合作,完全漠視市民的需要。雖然一開始出嚟遊行都覺得送中條例是 不可能撤回的,但是犧牲了很多,最終才撤回到。因此我沒有想過這次運動我哋會贏。

結語

我本人與B同學雖然素未謀面,又看似隔了幾個世代,但我們同樣對這場運動初心不變,對香港的熱愛由此至終都沒有減退。對於運動一路以來的發展,和最近發生的種種事情,我們同樣有心態的轉變,經過長期的憤怒和傷心洗禮過後,我們的情緒可能再沒有容易波動,但不變的,是我們追求真理、平等和公義的心。問題一日未解決,運動都不會完結,大家的決心會一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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