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會失去本來的價值?〉

Q(化名)現年29歲,正在攻讀博士研究生課程,與父母同住。Q的家庭為小康之家,父母皆有大專以上學歷,但已退休,並以退休金為主要收入來源,平均每月收入為3萬到4萬,現居於九龍城區一私人樓宇單位,家庭沒有供房壓力。Q在受訪過程中情緒穩定,沒有表現出憤怒或激動,但感到對事情現況的無奈,透露父母政治立場偏藍,有時出現不想回家的感覺。

參加運動的動機

Q表示十分支持從6月9日開始的運動,並一直有積極參與,但他認為自己不會作為帶頭組織活動,主要以參與活動為主。曾試過現場捐款,於連儂牆張貼意見,於網上分享示威資訊及支持示威行動,網上聯署,亦試過罷課,參與遊行及於其間拍攝紀錄。Q表示自己是在6月9日100萬人上街那天開始參與這場運動的,參加原因主要是覺得政府一直以來的行政失當,令香港失去了程序公義,亦失去了社會公平性。他強調這些問題於6月9日前已存在,而這次事件只是市民對政府嚴重不滿的表達,也是他參加這次運動的原因。這場運動亦反映出香港社會出現了很大的問題,例如貧富懸殊,多年來社會向上流動性大不如前,年青人看不到希望,香港的產業亦趨向單一化,選擇性少,他亦覺得公職人員是為了自身利益多於真心為市民服務,令整個社會的利益只是給一部分人以「分餅仔」形式去控制。

但令Q印象及感受最深的事件是6月9日100萬人上街示威,政府卻在同日晚上表明《逃犯條例》會如期通過,令他覺得這個政府已經無可救藥。而眼見局面已出現了多年,自己也無力阻止,感覺十分無奈,但這事件反而令到他覺得要學習自己所擁有的權利,只有這樣,才可以保護自己。

對運動前景的預期及期盼

在Q看來,反送中運動從6月9日至今已超過四個月,但在今日這種社會氣氛下,大和解可以在什麼日子到來,在現階段完全不能預測,主要原因是大陸人與香港人之間的矛盾加深,政府及社會也不見得可以妥善處理警暴問題。但Q預期暴力的示威在二至三個月後便會退去;以他自己的理解是,當大部分一向極積參與的示威者也被捕,站到最前線抗爭的人數便會大幅減少。不過,和平示威方式可能會維持多年,但他覺得大多數香港人最後會將這事件的記憶沖淡,因為要為生活而忙碌。他有感往後示威者的參與程度可能會被經濟轉差所影響,如果出現經濟大幅下行,市民可能會更加積極反對政府。

我在訪問中感覺到,Q明顯是支持這次運動的,他希望可以通過這次運動改變現政制中所有不公平的制度,經濟上可以令政府不能再讓香港的產業太單一化,同時也希望政府不再從大陸吸納過多的低學歷低技術人口。他也明白社會作出重大改變是需要代價的。如果可以作出交換,他願意用香港五至十年的經濟發展去達成他心目中的社會改革。他覺得以被捕這種結果作為犧牲的手段是不智的,也達不到效果,因為這行為只有在運動開始時對政府或大眾有影響,但在後期所能產生的效果會大大降低。

問到Q覺得自己或香港人在現階段最渴望的訴求,他十分肯定地表示,首要解決一定是警察暴力問題,其次是一些深層次的矛盾,如內地人口遷入問題也是大家期望政府去解決的。對於將來如果會出現與政府的談判,Q表明明白雙方在某些地方上需要各自向對方作出一些退讓。在四大訴求中(訪問時政府已撤回修列),他並沒有要求政府收回對是次運動的暴動定義,他的立場是認為雙方也有做錯的地方。他堅持政府要全面調查警隊,追究指揮的警隊高層,但他覺得可以特赦前線警務人員。另一方面,他也贊成那些干犯傷害他人的運動成員應該要以適當的法律程序去處理,但對破壞物件或建築物的人也應該給予特赦。在體制上他認為也可作出讓步。雖然對於特首的選舉,他始終堅持要一人一票選出,但提名的方法可以再探討,其中由立法會提名是一個可以考慮的選項。立法會組成方面,即使不是全面直選,而有七成的議席為一人一票選出,同時保留少部分功能組別,這方案是可以接受的。

運動對社會的影響

他認為要修補社會上撕裂局面的一個方法是更改現有不公平的制度,而新的制度應該要有廣泛共識,得到藍黃兩邊陣型的普遍接受。另外,亦需要設立獨立監察警隊的機構,但他強調就算政府進行這些改革,他也需要一段長時間才能再相信政府。

Q提到,這次運動也驅使他開始積極參與公民社會的活動,亦令他對香港政府完全死心,他對警察的印象也再進一步下降。可喜的是,他覺得是次運動令香港人重新團結起來,也引發出他們在抗爭中表現出創意,令原來死氣沉沉的香港充滿生氣。

雖然政府多次以暴動罪控告示威者,但Q認為是次事件應定性為運動。事件由6月9日開始到現在,民眾有著同一明確目標,行為一直在控制範圍內,也

沒有大量的私人財產被破壞或搶奪。他不認同政府對這次運動作出暴動的定性,因他覺得暴動應該是一種無差別破壞及搶劫的行為,而這次運動民眾有針對性的行為並不給予他暴動的感覺。他亦不覺得現在是進行著一場革命,原因是人民的訴求是希望香港回到從前的優良體制,而不是要求政府建立一種新的制度,他打趣說也許我們要在整場運動完結後,才會知道到底這是不是一場革命。

談及他對香港核心價值的看法,他認為香港的核心價值就是一種對錢的價值,香港人一直所追求的法治,其核心目標也是為了保障個人財產,他認為這種價值是在香港是有需要保留及維持的,但往後亦要加強公平及發展自由的價值。

對於現在的社會活動,因為示威不停受到打壓及警察的暴力對待,他預期勇武派及和理非會將運動從地上搬到地下,而和理非對勇武的支持也會從社交媒體等公眾平台過渡到非公開的參與。

總體而言,我覺得Q對香港的未來是頗為悲觀,他覺得香港最後將會完全失去自己本來的價值,一國兩制名存實亡。雖然香港人未來的生活方式不會大變,但這城市將會被政府全面政治監控,大公司會被中央政府控制,變相控制了人民表達自己意見的自由,香港將會走向中國特色的資本主義,他相信這種改變會在未來慢慢侵蝕香港,而香港在國際的地位會被取代,金融航空等這些香港本來的寶貴優勢將不復存在。

筆者對社會及社會事件的理解

由《逃犯條例》所引發的示威衝突由6月9日至今已四個多月,至今大家也完全看不到事情有解決的跡象。這次運動為香港歷史上規模最大、持續時間最長的一次。事件由政府藉臺灣發生的陳同佳案為理由,要求引入分別能與中國大陸、臺灣及澳門作犯人移送的法例所觸發,引發大量年輕人以抗爭方式反對政府,再通過放任警察的行為,妄想以高壓方法壓下示威活動,結果導致社會大部分主流民意反對政府的管治及警察的執法,也把事件從地區政策問題,提升至國際外交的層面。

對於運動爆發的原因,不同立置不同立場的人可能有不同的看法及理解。中央及特區政府提出的分析認為這次運動的主因是香港房屋、土地不足所引致的「深層次矛盾」,但我認為這種分析並不合理。土地房屋短缺問題在回歸以後一直存在,歷任特首也面對同樣的問題,但為什麼只有在回歸22年後的今日才由這一代的年輕人引發呢?而從2003年開放的自由行及大量國內移民所掀起的「中港矛盾」也不見得是引發運動的主因。可以清楚看到的是,大陸人和本地人在運動中發生的衝突,是他們在價值上出現分歧而產生的個別事件,運動的目標卻主要在反對政府所推行的法案。而所謂的青年人缺少愛國教育更加是沒有理論支持,這次在抗爭前線的年輕人大多出生在回歸之後,對他們來說,作為中國人的身分應是正常不過的事情,而這批青年人也經歷過2008年之前香港對中國認同感前所未有地高的時段,明顯地,他們行為的改變是由於後期某些原因而導致的。事實上,對像我這批在九七年前殖民地時代出生的人來說,縱使我們並沒有接受大陸過愛國教育,我們也對其中國人的身分有一定認同感,而這些感覺也不是從愛國教育中得到的,可見青年人也不是因為缺少愛國教育導致他們走出來作激烈抗爭。

或許,以上所述的原因也可說是引起這次運動遠因或大背景。香港人過去對行使暴力的容忍程度都十分低,主流思想是大家應該以文明、合法的方式去解決問題。但於這場運動中,支持和理非的人反而跟實行暴力抗爭的勇武派連成一線,這正是令運動發展到今日局面的一個重要原因,歸根究底,我覺得這與政府在過去幾年在香港對文明制度的破壞,對法律的玩弄,如雨傘運動、DQ當選及參選議員等事件,造成主流大眾對政府的失望及憤怒有很大關係。另外政府亦習慣時常以歪理去為自己的行為辯護及推行政策,當地青年人慢慢發覺和平理性的反抗已不能表達他們的意見,通過代議士在議會發聲的制度也失效的情況下,勇武方向便在他們心中植根,並通過一次又一次重大的社會事件加強他們需要作出了抗爭的信念,最後藉由特區政府想通過《逃犯條例》引爆青年人的不滿。

其實以香港人務實的性格,特區政府只要快速把事件定性為政策失誤,公開撤回法案便能很快把這次政治危機平息,可是政府卻以強硬態度回應市民訴求,結果運動在初期時政府已與市民形成劍拔弩張的局面。當然,政府後期以「警亂制暴亂」的方針是引起廣大市民支持暴力抗爭的一個關鍵因素。政府自己也一直沒有從反思中明白市民對警察的憤怒並不是因為他們在示威中拘捕抗爭者,反之市民其實也理解這是他們抗爭的代價,可是,大量從媒體上拍到警察對被捕者作出暴力的行為,完全超過了市民的道德底線,加之運動發展下去警察與普通市民的衝突日漸增加,失控的行為也令市民側目,至此令主流市民與警察形成完全的對立。從我觀察中看到的是,運動中出現的暴力程度,其實主要是受政府的反應所影響的,但諷刺的是,因為政府每每在決策上的延緩,使他們在運動中常處於被動角色。運動開始時其實大眾只有撤回條例一項訴求,因為政府對運動不斷作出的錯誤決策,新引發的問題產生新的訴求,到收回暴動定性,撤銷對抗爭者控罪,追究警暴,最後要求雙普選,所以當政府在9月份正式回應撤回條例第一項訴求時,根本不足以紓解由《逃犯條例》所引發一連串新產生的矛盾,正是政府應對運動的決策上遲緩的後果。

我認為這次反送中運動對香港社會造成的改變十分深遠。它不但改變了香港人的「人心」,也改變了香港人的行為。如果說2014年雨傘運動開啟了大部分香港人在政治思想上的解放,那2019年反送中便是使香港人進化到在行為上積極參與政治。當思想與行為一同覺醒,很難想像往後的政府再能以過往的一套方式去管理香港,尤其是當一大群社會一向被標籤作「廢青」的年青人覺醒起來,以他們對使用互聯網的熟練度,他們的創意,他們對公平社會價值的執著,將為政府往後的管治帶來麻煩,亦令香港更難走向新加坡式的威權政府管治。

有意見認為這次運動會使大部分香港年青人失去對中國民族身分的認同感,而將導致香港的分離主意抬頭。我對此看法存一定保留。港獨一直不是香港主流的政治主張,在運動持續了四個月後,青年人雖然對中國人身分認同感大大降低,但港獨也不見得得到大量青年人的支持。這可能是因為他們也擁有香港人扎根多年的務實思維,明白中港在經濟上互不可分的關係及明白到以港獨作為抗爭目標不能得到大眾支持。以香港人利益為優先的激進抗爭主義有可能會是往後在青年人中作為主流的思想。可以預期的是,香港人在政治立場上將會更加像臺灣一樣兩極化,而結果令大家在面對政府施政的立場上趨向政治化。可悲的是,理性中立正是香港一個最重要的成功元素,也是香港社會在這個複雜的國際環境下保持穩定的主因,可是,如今香港社會大部人對事物取態已由中立走到兩極,這便是令我們感覺得香港已不再是從前的香港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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