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是香港最重要的核心價值〉

受訪的S是一位年約三十歲的公務員。他從雨傘革命時已開始參與反對政府施政的運動。由這次從6月開始發生的反政府運動以來,S仍然非常活躍,從和平示威、物資傳送、前線防衛、連儂牆和網上聯署等,他全部都有參與;此外,他也積極影響身邊的家人和朋友,共同採取行動。在他看來,這次運動是集合天時地利人和、千載難逢的機會,可能最終能影響中共、甚至令中共重整或倒台,因為運動受到全球的關注,許多國家亦聯合起來圍堵中共。過去雨傘革命的失敗曾令他感到失落,現在他覺得出現了難得的機會,因此我們的談話內容非常輕鬆,我亦感到他懷有一絲希望。

運動的前因

S認為,社會目前狀況正處於運動和暴動中間─暴動的意思即代表人民不受控制,雖然現在的暴力事件升級,但他並不認同目前暴力情況不受控制,因為受到襲擊的都是特定對象或具有某些原因;而且他認為目前的暴力水平與外國相比仍是小巫見大巫。他也不認為這場運動屬於革命,因為革命的定義一般指推翻政府,雖然他認同部分人士有此想法,但仍屬少數。

談及運動的前因後果,S認為香港選舉制度的腐敗是當中主因,某些很多人支持的立法會議員或區議員都被取消參選資格(DQ),使香港人不再相信立法會的功能;就算能成功進入立法會的泛民主派議員,S亦認為他們並不十分可靠,因為他們多年來反對政府的行動成效均不高,而在運動初期,泛民主派曾表示不認同示威者任何暴力行為。不過他亦認為泛民主派現已有所改變,沒有再反對示威者以暴力方法來爭取訴求。他指出,曾有200萬人上街遊行,人數已差不多相等於所有能上街抗議的人數,但仍然沒有成效,所以他認為沒有暴力的反抗行動並沒有用處,倘若此運動由始至終都沒有行使暴力,也許運動早已完結告終。

同時,他認為年輕人無法在社會向上游、以及土地問題,也是導致運動發生的另一原因,但他並不覺得這是引起運動的主因。他表示,雖然已畢業十年,但新入職的同事工資仍與自己當年的工資相近,樓價卻已上升許多。近年林鄭的施政報告雖然都有提及土地問題,但這些年輕人的訴求長久沒有被聆聽,造成部分年輕人的行為變得很極端。有「就算斷送性命也沒有關係」的想法。

他提出另一較近期的原因是雨傘運動,表示若同樣的運動在五年前發生,應該沒有人會站出來反抗。雨傘運動雖然並沒有成功,但卻喚醒了人民的觸覺,令他們準備好隨時要反抗的心態。而近因的導火線則是林鄭月娥的施政太過強硬,當中或有中央干預的緣故,但林鄭撤回條例的速度太慢。他認為若條例在100萬人上街遊行後便被撤回,若林鄭月娥當初真正與市民對話,也許就不會發展成今天的局面。

運動能持續的原因

至於運動能持續下去的原因,S認為主要因林鄭月娥放任警暴的問題,他舉例說很多人的焦點都集中於警察使用的武力,使現在已有越來越多街坊走上街頭,很多人認為警隊需要解散或重組,參與運動的已非只有年輕人。當S被問到為何有警暴出現,他認為由當初警隊不需配戴委任證開始,由於沒有人能認出他們的身分,才能令警暴的問題長時間持續。

他表示,倘若政府能在運動早期階段,承諾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可能有1/3的人士已可接受,現在就算成立亦已經太遲,因為很多人覺得獨立調查委員會並不中立,例如當年鉛水事件的報告也並不可靠,令事件最後不了了之。隨著警暴事情的發展,他觀察到越來越多示威者和市民能接受到示威者用較為暴力的方法來爭取訴求。他舉例說,6月份時大部分人仍想用非暴力為抗爭手段,當街上有些人高叫「黑警死全家」,大部分人不會跟隨附和,但時移世易,現在很多人漸漸已能接受。

加上反送中的條例與市民關係密切,這設身處地的情況使一些原本最和平的市民也開始感到恐懼,當100萬以至兩百萬人的示威也無法動搖政府,S形容市民終於醒覺了。

難忘經歷

談到在運動中最難忘的經歷,S回憶,有好幾次當他全副武裝時遭到警方的圍捕,其後他減少攜帶裝備,因具重量的面罩和其他裝備不但令他走動受限,也使他感到暈眩。再者,警方不斷搜查示威者的裝備,包括在隧道及巴士上搜查乘客,裝備越多也越不安全。因此受訪者現在行動時,一般只帶備簡單眼罩、面罩和輕便替換衣物,遭到圍捕時便立刻把所有裝備丟棄。他選擇單獨行動,因一個人逃走較容易,但目前也亦變得越來越困難,因地鐵隨時會關閉停駛,而一間受訪者曾多次留宿以逃避警方的酒店,已多次遭到搜查,也不再安全。

S並不希望自己被拘捕,因他認為此次運動將會維持多年,他希望能繼續進行抗爭。他亦已作最壞打算,一旦被拘捕後,可能會失去工作,而失去工作在他心目中可等同死亡;若此情況發生,他便可豁出性命去復仇,或會變得更加暴力。

對運動的期盼與前瞻

那有什麼訴求是最重要需要達到的?對於這個問題,S表示就他而言,最重要是釋放被捕人士,因為這些人只是為了反映意見,為了香港和香港人的將來著想;若這些被捕人士全被判監禁十多年的暴動罪,刑責實屬太重。他舉例,根據過往案例,赦免被捕人士是有可能的。不過被問到這是否大多數人認為最重要的訴求時,他隨即表示除了前線的示威者外,大部分人應沒有這種想法,因多數人的最大訴求應是解散警隊,至於雙普選等訴求,除非共產黨倒台、或香港成功獨立,否則要達成實在太困難。而香港獨立這概念,對於絕大部分人來說仍難以接受。

對於將來,S認為市民與警察關係的撕裂是無法修補的,就算警隊經過重整重建,這一代人永遠也會憎恨警察。至於與政府的關係,他認為一個並非在八三一框架下的真普選,其實已能幫助政府修補撕裂。

此外,S亦提出了其他改善社會問題的方法,包括減少每日150個名額的來港單程證,因為他認為這是一個長久以來引起中港矛盾的原因。在很多人眼中,這150個來港者就是與香港人爭奪資源的人;若能減少名額,或篩選較高質素的人士來港,避免一到港便取得資源,或能舒緩許多深層次的矛盾。

總括而言,S對於本次運動懷有希望,亦看到運動對香港帶來好處,例如市民的政治觸覺加強,亦能站起來反抗不公的事;少了到訪香港的大陸人,也令許多居港的新移民考慮回歸大陸,這在某程度上亦正在解決許多中港的深層次矛盾。另外,S表示在這裡運動當中,香港人與一些少數族裔開始建立了聯繫,包括與南亞裔人士的關係更密切。

被問到香港有何核心價值需要維持時,他表示自由是最重要的核心價值,因為若談及民主,香港的民主制度一直以來也存在缺陷,但自由卻是香港人多年來一直所擁有的,包括言論自由。可惜的是近來言論自由已在漸漸喪失,例如教師若想發表政治立場,也需深思熟慮;又例如國泰航空的事件,員工只要表示支持示威者的立場,便會失去工作;相反,若市民發表支持政府的言論,便不會有事。受訪者認為,這也是示威者針對某些中資公司的原因,因這些中資公司扼殺了言論自由,他形容這些屬於對香港的「軟入侵」。

在S看來,這場運動看不到有任何越來越和平的機會,因若示威者仍維持和平,便可全數被警察拘捕。而且在經過200萬人的和平遊行之後,也不會再有人相信和平的手段能成功爭取任何訴求。最理想的情況是如新加坡般成功獨立,雖然缺乏軍隊而獨立是相當困難,但S認為軍隊是可以透過培養或聘請而組織建立。他表示另一個較小的可能性,是中國出現真正的民主。他指出當年英國和中國簽訂協議時,其實是期望中國會變得越來越民主,當五十年後中國的民主制度進步得與香港相若時,兩地便能融合。不過他亦表示,除非有突發的變數,否則中國走得越來越像北韓,非但沒有進步,民主反而更倒退,因此他認為這情況發生的可能性較低。S表示,他的港獨的想法源自魚蛋革命,當時一些立法會候選人被取消資格,他自此發現香港的政制存在缺陷,而共產黨也不可信。當一個良好的民主制度不可能被中央允許時,便唯有走向香港獨立。

筆者如何理解目前的社會事件

在這次訪問後,我自己也開始反思,並感到十分可惜,因為我記得當年北京舉辦奧運時,香港人擁有與中國聯繫的強烈感覺,亦對自己身為中國人感到自豪。在九七回歸時,不少香港人認為香港可以跟著中國而富強起來,當中當然仍有少數人感到擔憂,也有人選擇移民,但其實大部分香港人也對自己中國人的身分十分認同。

其中的轉變漸漸出現在過去的五到十年,我們看到市民的聲音並沒有被政府聆聽,我們沒有辦法選擇一個喜歡的行政長官,而區議會和立法會也充滿舞弊,種票的事情時有所聞,政黨以蛇齋餅粽的方式換取選票的情況普遍;立法會儘管有能代替我們發表意見的議員成功進入,但他們也成為了當中的少數,甚至部分議員被以言入罪地取消議員資格(DQ),這使大部分香港人的聲音都沒有被聽取,民怨也因而累積。

例如每日150名來港的單程證名額,早已有聲音表示這對香港的公屋和醫療制度構成沉重壓力,需要再行討論;又例如近年的基建出現不少問題等。市民的擔憂並沒有途徑表達。

直到今次反送中的《逃犯條例》事件,香港人原本仍一如既往地用和平的手法表達訴求,所以才有100萬人、200萬人遊行的情況出現,但卻不見成效,因此部分示威者便開始選擇用暴力的方式來表達訴求。我亦深信正如受訪者所講,若在100萬人遊行時政府便已撤回條例,今次的運動或許早已完結。就算在200萬人上街遊行後,政府表示暫緩條例而沒有其他事件發生的話,運動也可能早就沒有能量維持下去。

此外,警隊的問題令很多市民感到憂心。即使很多時警察被拍攝到濫用武力、濫用催淚彈和實彈的情況,以及拘捕示威者,警方亦從來沒有表示過會對這些問題加以深入調查,也並沒有表示過分武力屬於不當行為;反之,他們所有的行為都受到包庇,即使行為更暴力也是對的,這令示威者唯有將行動延續下去。其實只要雙方的其中一方的暴力升級,而另一方延續運動,不難想像另一方的暴力亦會隨之升級。

因此我也同意S所言,不久的將來,我看不見這些運動會透過林鄭月娥所說的「暴力遏止」便會停止,我也看不到有任何方法必定能令運動結束。不過,我認為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監察或調查警方,相信至少會有一定數目的市民能感到安心;而由於獨立調查委員會工作需時,或能給予香港喘息的時間。但調查委員會的成立若再拖延下去,便可能就如受訪者所說,已是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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