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應該害怕人民, 而不是人民要害怕政府 〉

筆者與受訪者阿明(筆名)是從網路上認識多年的忘年之交,一直都有留意對方在網路上的生活點滴與嬉笑怒罵。對於阿明在各個社會事件的參與及取態,筆者都有留意。筆者印象中的阿明,是個很有鬼才的年輕人,而且亦能夠運用自己的天份創立屬於自己的小事業,大隱隱於市。

阿明一向不刻意隱藏自己的政治取向,過往偶爾也見到他在網路嘲笑那些為建制護航的人,但他從未是社會運動的熱衷參與者。唯獨這次2019年6月開始的事件,他參與其中。問到他的參與程度,原來範圍甚廣,從最不費力的網上聯署、轉發示威者的文宣,到進一步走上街頭參與遊行集會、拍攝紀錄,進而升級到直接與警員對抗、協助前線防衛、打點物資及人員運送、甚至自己捐獻物資、在被驅散時參與救援及庇護行動、罷工,等於從傳統「和理非」到「勇武抗爭」,都有阿明的身影。

*筆者=筆;阿明=明
筆:你有沒有印象是何時開始投入參與抗爭運動?
明:6月9日。第一天,晚上9點。
筆:何以會如此準確記下了時間?
明:那一刻在前線見到警察的橫蠻行為,亂抓無辜弱者,實在令人看不過眼。
筆:那你一直都主力在前線衝嗎?
明:不算是,我更多是投入支援前線。

阿明繼續指出,林鄭對於6月9日百萬人遊行的回應,拒絕下台,拒絕撤回《送中條例》,是令他決心投入抗爭的原因。

明:《送中條例》與以往的變化不同,以往的事件可以思想上給自己躲避不理的理由,2012年國民教育影響是限於學生群體,2016年議員被取消資格影響最大可能只在參政人士,起機場第三跑道及港珠澳大橋花了的錢感覺好像也不是從我口袋拿走的,但《送中條例》不同,不論階層,不論立場,隨時帶走無一倖免。它們想抓誰就抓誰,想繼續在香港生存的都避無可避,想斬腳趾避沙蟲的幻想都不可再有,香港今次已無路可退。


筆:那你選擇靠近了街頭前線支持抵抗升級,這是很多香港人以往不會選擇的方向,何以你認為抗爭的重心是在街頭面對警察的一線?

明:政府的施政已目空一切民意,百萬人遊行無阻它一意孤行,如此強推《送中條例》,本身就是一種暴政的表現。這種暴政,已被證明不可以光靠幾輪網上輿論、或和平百萬遊行來消滅。它就只仗恃手上的警力來維持存在,警力就成為暴政的工具,而事實上我也目睹過警察濫用暴力、越權違規。警力本身就已是代表暴政,所以令政府不能仗恃警察,才是令它屈服的最直接途徑。


明:事實上,若不是今次有更激烈的武力抗爭,繼續停留在過往遊行完就了事的層次的話,《送中條例》一早就暢行無阻,哪會有後來的撤回……?

筆:那你暫時為止,付出的代價大嗎?聽聞你受過傷,傷勢如何?

明:香港有人已付出了性命。我還可,生意與工作都耽誤。我曾經花過數萬元幫前線抗爭者保釋,雖則大家都講個「信」字,但那些錢都大概會是潑了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我斷骨已慢慢癒合,現在還會有點痛感。


筆:是如何弄傷的?


明:被警察打。他們完全不跟程序與規例,突然布袋矇頭就打,不會有可能追究得到誰對我動手。更荒謬的是,我最後沒有被檢控。當時具體的指控,我不便說了。回頭看來,別人的電話紀錄有過我的號碼出現,我就被盯上,毆打。


明:我算是自立,有自己的居所,總算可以暫時照顧好自己,財政上撐一會,看到不少年輕的抗爭者,他們的日子就難捱了。我親眼見到朋友的家庭瓦解,為參與抗爭弄得妻離子散。一位二十出頭的女義士與家人反目,被逐出家門,而她卻一直是個聽話的乖乖女。更震撼的是知道有大量參與抗爭的十來歲年輕人求助,零用花光,無家可歸。他們帶著校服與日常衣物,求助之前已自己苦撐多日,露宿、捱餓、一兩星期沒有洗澡的大有人在,離遠都已聞出一身汗臭。我帶他們回家就馬上推他們洗擦乾淨,然而其實他們沒有一個是不良少年,非常客氣禮貌,還替我執拾打掃家居。這些人物、情景,永世難忘。


明:若我們輸掉、或屈服、放棄,遭遇必定會比這更難看。看到那些年輕人,讓我更加印證自己的想法:輸了,就顛沛流離,所以這刻一定想盡辦法抵抗。


筆:那你呢?你有否評估過,若果輸掉,你會有什麼後果?你會承擔得起嗎?


明:那時香港人再沒有可在香港的生存空間,我會選擇流亡,在另一地方重新捱世界。我想我的專業仍容許我如此選擇。我也想像過會可能有性命危險,尤其當我親眼見過被自殺者的屍體之後,死亡的感覺突然很近,但當然,我希望能先留住生命去嘗試更多取勝的方法。

訪談對象對社會及現在事件的理解

除了談到阿明從6月以來的見聞,也問及他對整個社會事件的理解。


筆: 6月以來的各個事件,就是《送中條例》加上政府縱容警察濫暴就可解釋嗎?


明:遠遠不止,今次是多年來的屈辱大爆發。政府放棄與民眾尋求共識,改而強推政策,可追溯更早時候。至少,從我求學時代記憶所及,西九龍高鐵是強推的、國民教育的課綱是強推的、免費電視牌照的發放是有幕後意志指使的、議員被取消資格的劇本也是被設計的。中共的滲透已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香港人一路「隻眼開隻眼閉」,刻意忍讓,中共還想連香港人最基本的人身自由保障都拆掉,《送中條例》是點燃眾怒的火苗而已。


明:6月以來的這場運動正反映出中共插手越發過分的問題,破壞了香港原有的自由社會。大家知道了眼前的中共插手港人治港的問題已變得不能迴避,這具體體現在《送中條例》本身。

筆:現在《送中條例》也撤回了,整個運動卻繼續燃燒,而且歷時這麼久,規模也是歷來最大,參加者付出的代價也勢將歷來最高,你認為何以會如此?


明:試想想,條例撤回,大家就此散去,清算繼續,警察以後都維持現時所見的濫用暴力,不受約束也無從追究,我們還回得去(事件發生之前的社會)嗎?五大訴求、缺一不可不只是口號,而是大家都知道缺了一個,香港人都仍然是輸,而輸的後果是香港人不論立場都會抬不起頭做人。我不知道其他香港人是否也如此想,我跟那些年輕人想法一樣,我們想贏回香港,但也知道一輸就是輸全部,現在放棄抵抗也會是輸全部,那就所以堅持抗爭。


筆:你說到想贏,那是想這運動可以達到什麼目的?

明:政府應該害怕人民,而不是人民要害怕政府。要讓它們知道逆民意而行,出賣自己人民,是不會有好下場。尤其以為單是憑恃武力就可以維持管治,這想法絕對需要消滅。政權想震懾我們,我們也要震懾到政權。香港人現在所渴求的已遠不只是撤回條例,還是回到以前的香港,而是更加考慮到需要怎樣的方法來重新維持過往曾擁有過的免於恐懼的自由社會,那就只能寄望香港人能有直接的民主,實行真正的自治。


筆:你提的是自治,那香港獨立呢?你如何看?

明:我不關心那些。我關心如何維持免於恐懼的自由社會,和具體實踐的方法。

筆:你覺得能夠達到目的的機會大嗎?
明:不知道,但我清楚輸的結果。已沒有選擇。
筆:那就假設政府受到人民震懾,願意回到談判桌。可以預期,它會提出要求人民退讓的條件,你可接受退讓嗎?
明:五大訴求是絕不能有退讓餘地的,尤其我沒有能力代表已經付出了性命的烈士。我不懂得如何回答,但我想像到,若是真的最後需要有所退讓,那麼調停的平台,必須要是一個有國際公信力的平台,所有協議聲明都需要重新一次向全世界宣示,那我才會較相信協議會被落實。
筆:那協議的內容,人民該向政府要求什麼,以重建官民互信?
明:政治改革重組權力架構,政府及警隊解散重組。重新獨立調查事件發生以來的失蹤人口並查明死因。經過了今次,很多香港人包括我自己,都看清了香港人在目前政治體制下的危機及受害角色,我對現今特區政府只作為中共代理管治者的體制已不再存有幻想。香港人要有真正的自治權來維持自由社會,而不是只能寄望中共方面賦予。
筆:若要改組政府的話,那我該形容2019年6月以來所發生的,其性質是一場運動、還是革命?
明:2014年的雨傘是運動吧,但2019年我會認為是革命。我會用街頭抗爭的激烈程度來介定,今次有人付出了性命,人民受傷、流血的程度都遠超2014年。政府頑抗的程度,運用警力的兇狠程度,也是遠超2014年,而且也見不到它有意回到過去的狀態。

筆:那從短期來看,你認為未來的社會運動,或革命,會以什麼方式進行?

明:現時暴力鎮壓有增無減,這不會撲滅大家的反抗意志,更盛大的怒火不能在街頭公開凝聚的話,將只會有更多的地下行動,程度是否激烈就難以估計。這很可惜,明明香港在《中英聯合聲明》的原有狀態已是對香港人、大陸,以及外國最有利的,偏偏大陸與香港有些人就想要改變它,讓中共不停干預。中國多年來藉香港賺取外國大量利潤,外國也願意認證香港這個在中國治下的唯一自由經濟體制。那保留香港原有的法治與自由,就最符合各方利益。中國未來其實仍需要像香港的這一種地方,難聽一點就是「中國春袋(陰囊)」。

筆:但是如果雙方下一步的行動都越發激烈,那不是離開理想狀態越來越遠嗎?
明:沒有暴徒,只有暴政。現在抗爭者只是就越發殘暴的鎮壓手段自衛抵抗,警察及其幕後的支持者才是破壞社會的根源。大家都知道,有警察的地方才會亂。
筆:容我在最後再問一下你的個人感受,若果時光回到2019年6月,你會同樣如此參與嗎?
明:不會。若我一早知道香港人會如此受到鎮壓傷害,我只會更加盡力救援我能幫助的人,更早組織更有力的抵抗,不會在考慮別人的看法上猶豫太久,我只想更有效快捷保護我愛的地方及我珍惜的人。

筆者對社會及現在事件的理解

筆者是夾在戰後嬰兒潮與是次研究之受訪對象之間的一代。總算對這兩個時代的人都沾上過一些共同經歷。父母那一輩人離鄉背井到香港謀生,筆者也就生於獅子山下七層徙置區之中,親眼見過母親搬上新市鎮廉租屋之後,終於擁有一個獨立廚房空間的喜悅。那個在獅子山下相遇,老實勤懇就可安居樂業,對「明天會更好」從不會有任何懷疑的時代,並不是嬰兒潮一代所虛構。1997年香港主權移交之時,筆者正值高考,與同學一起在家中觀看主權移交儀式之時,「明天會更好」也是一種不證自明的概念。

然而大家都曾記起,香港經濟轉型早在九十年代初就開始,1998年金融風暴後,超時加班工資走進了歷史。到2000年科網概念熱潮,至2002年爆破,香港人經歷五六年痛苦的經濟調整,職場上人人自危風聲鶴戾的情景,令筆者開始懷疑前人的經驗是否可以簡單重複。當然,在後來經濟跳出2003年谷底之後,香港人也總算仿傚前人經驗適應下來,但也同時目睹,隨著大陸經濟崛起,香港人在大陸從事中高層管理工作的機會大減,紛紛回流。像阿明一代以後的香港人所面對的生存環境,只會有更多的挑戰,更急促的變化。明天,對他們來說,更多是疑問。

「明天會更好」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當成是空話?是否就光光只是因為買不起居所,就會看不到將來?如果只是錢與樓的問題,社會亂象倒是容易解決。事實上,訪談對象阿明是在這充滿挑戰的時代的成功生存者,三十未到已有私人物業與公司事業,錢與住屋對他來說都是已解決的問題。與此同時,在阿明接觸過的年輕學生抗爭參與者,都不是習慣到處遊蕩的不良青年,當中家境不俗,出身名校也有不少,何以都願意冒著押上自己前途之險,在這時這地拚死一搏,去「光復香港」?這顯然已不是錢與樓的問題,「我要買樓」也從未出現過在他們的訴求之中。

「獅子山下」的傳說不是虛幻,卻已是過去;香港人尤其年輕一代失去了對自身未來的掌握也不是錯覺,卻是現實。阿明也點出過近年來的多個中共插手干預香港人意志的事件:高鐵的興建是強推的、國民教育課綱也是違反眾意的、電視台不是服務香港人的、港珠澳大橋、機場第三跑道、口岸工程都是用來取悅別人的。另一方面,香港普羅大眾也見識過銅鑼灣書店事件的恐懼是實在的、中資勢力籠罩香港向異見者施壓是實在的、香港人的被選舉權受損也是已發生的、《送中條例》帶來的人身安全恐懼也是揮之不去的。這一切種種揭示香港人對自身未來、甚至安危,都已不能掌握,現存的僅有卻又日漸乾枯,試問又怎能令人再相信「明天會更好」?

在此稍為跑開主題,比較說明一下,有些前輩人士非常愛好用新加坡例子來教訓香港。其實她在2011年關閉了從市中心直通馬來西亞柔佛的鐵路站,並搬到邊境,及收回鐵路沿線的地權;在2019年重新對新加坡吉隆坡高鐵項目談判,最後協議延期興建;在2003年馬來西亞和新加坡就德光島填海問題的爭議,曾交由國際法庭仲裁;還有新加坡向馬來西亞買水價錢遠比香港買東江水便宜等等。這些都是在香港媒體較少受注視的消息,然而那都說明了新加坡與香港一些本質上的不同:新加坡從獨立中獲得自治,這自治讓新加坡領導人只需主力專注為本地人謀利益,同時保留新馬合作經濟互利的空間。

受訪者阿明的政治取態有一點值得思考,就是先不要將「搞獨立分裂」的帽子扣在年青人頭上,何不仔細反省一路以來「港人治港」的概念實踐了多少?光是找一個有香港身分證的人治港就等於「港人治港」了嗎?

一眾香港年青人呼喊的是「光復香港」,說清楚一點,就是還原一套根據共識來管治的制度。也許,他們也希望能夠親身體現嬰兒潮一代人所信仰的「獅子山下」美麗傳說,活在一個能靠勤懇工作就能改變命運的社會。同時,年青人希望在社會有持份,這種持份的渴望不是排他的、非自私的,而是希望彼此的未來能建立在共識之上,體現於普選的訴求之中,也與奪權的概念相距甚遠。

可惜的是,對話之門在6月9日晚上就早早閉上,帶來了絕望。到6月12日的鎮壓,6月15日的一位青年殉身,以性命控訴《送中條例》。不用到七二一元朗恐怖襲擊,香港人的絕望與忿怒,不論年齡與階級,早已被推到一個極端。這種政府帶動的絕望感,烈士犧牲的震撼感,也可以解釋到,何以阿明會反覆指出:一旦輸,就是全輸。輸給《送中條例》是輸,輸給警暴也是輸。於是選擇付出極大代價也抵抗下去。

這種官民之間互不退讓在歷史之中不是新鮮事,但仔細分析香港之局,不難發現其震央所在。香港在地理上不是中外接壤,但在經濟金融地位上、政治意識形態上,就是中外板塊接壤之處。說「自由」二字,一邊理解成「免於恐懼的自由」,另一邊理解成「喜歡幹什麼就幹什麼」;說「民主」二字,一邊理解成「主權在民」,另一邊理解成「民主集中」;說「人權」二字,一邊理解成「把人當人,不干預彼此應有權利」,另一邊理解成「吃飯」。能熬到在1997之後的廿二年才爆發磨擦,可能已是一個奇蹟,不得不說香港人很會忍耐。

一個特首,要侍奉兩個信念不同的老板,根據簡單的博弈理論,他會倒向賦予他權力的一個,無視除了罵卻不能對他怎樣的一個。哪怕後者開出200萬人表態、八成民意反對的數字,他就用上14億的分母作理由,撇掉700萬的心理負債。那就不難解釋,特區政府何以斗膽用三萬警力,與八成民意作對。而在二十一世紀的世界,將百萬人撇賬,在世界任何角落,也許除了中國,都認為是一件瘋狂的事。可悲的是,有人正在陷於這瘋狂之中,一種蠻幹、讓香港「人滾地留」的意識正在吞噬香港,凡是香港人,不論立場都將無一倖免。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裡歎零丁……」正處身世界兩大板塊碰撞活躍期的香港,很難會再有對前景樂觀的理由,明天不會更好。香港現今經歷民主這一課,是要倒向如中國歷史長河中,趕盡殺絕之結局;還是擁抱現代文明,作重修契約之模範?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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